好大好大的輾過 

Miru

每次跟年老的父母探尋過去的生活回憶,總是在:「哪會記得那麼多」之中結語;想問的太多,總以為細節都會朗朗在目。等到自己想要用記憶體勾勒幼時回憶時,很多事也都是在「哪會記得那麼多」之中攀爬著。
能記得的就寫下來吧!能寫下來的就是歷史了。對正在書寫台中人物吳子瑜與天外天戲院的方小姐這麼說著,因為人事天災不能殘存的物體,只要能寫下來的就有機會記得了。
還記得嗎?我就著腦袋裡片段的影格喊話,企圖能把模糊顯影出來;拼湊這一點點的好大好大的台中舊氣息的味道。

在台中的後火車站,以前是熱鬧人來人往的市街;這一帶聚集了各種工作跟販賣的人,大人們都稱這裡是「後驛」,也就是後火車站的意思。
通往前站由復興路四段149巷這裡走進去,然後往上是一座木造的天橋通往前站,天橋構造簡易,走起來木板的縫隙可以直直看到下方的鐵道跟火車經過,年紀小膽子也小每次要走這天橋,都是抓緊父母的手,頭皮緊張手腳不靈活的步步踏過去。這149巷總是人來人往,公路局站發車開往人們歸鄉之處,路旁販賣的是好大好大的蘋果~紅通通好耀眼,但似乎從沒有機會吃過這些蘋果。
走過馬路,立德街上是外公開的明星腳踏車店,隔壁是宮本食堂;模糊的底片裡宮本食堂的廚師們拎著紅紅的櫻桃在眼前開心逗弄的笑臉,這裡手工一個個綁紮的玻璃排是有名的菜色。後巷是廚房跟廚房的交接所,我看到媽媽做的菜有些宮本食堂的手路,但家裡的餐桌不會放上這些討喜的紅櫻桃。
走路的時候,我喜歡去互助街的義興餅行看玻璃櫃裡跟桌上那些糕點,影格裡的蛋糕好大好大的在眼前,似乎用双手一展可以圍住蛋糕的桌子大,有時後我老想著這些腦袋裡的殘影,總是問不到以前的時代有這麼大的蛋糕,或許是大餅或是那小小的眼光看到的世界就是這麼大這麼大的;就像老爸爸常常說以前台中有拍電影的片場,拍片的人可以把一根竹筷子拍成像電線杆那麼的大。
在後面的巷弄裡,是好大好大的國際戲院;這裡是黑暗的禁忌區,有成排的女人在拉著男人,像章魚吸盤會黏住不放,大人們警告著不准靠近這裡,而男人們對吸盤抓子的魔咒暗語就是「謀錢啦」,一喊聲就會脫離糾纏。
熱鬧的街上有時後會肅清的灰暗起來,坦克戰車會延著大街吼吼沉悶的輾過,站在廊亭下目不轉睛的看著,這夢境般的長長的一列好大好大的坦克過境。那時候的腦袋從沒想過這一輾過的印記,會記得好久好久。
坦克車之外,掀開記憶的相簿,每每可見的空地裡都是好大好大的杉仔箍,有些成人肩頭高,有些腰身高的圓徑;照片裡這裡是孩子的遊樂場,有土砂有可躲玩的空間;惟獨這些杉仔箍不存在腦海的片格裡,當我從相本裡細細檢視時,知道這正是那個森林被砍筏最大量的時代,杉仔箍由山上沿著山林鐵道運到台中,等候著輸出或是大塊成料。

幾十年後的現在,杉仔箍消失了、裝甲營區變成新圖書館、宮本食堂歇業了、外公的腳踏車店也收了,還有義興餅店還在,但是前幾年的火災遷到對面馬路邊繼續營業著,或許不久國際戲院(天外天)也會拆除。
時間的河總是流動的不知不覺而輾轉飛快,幾十年後的我在綠川開啟一本書店,綠川邊有父親的清洗回憶,酒廠門口有舅舅們拖著犁仔甲排隊拿酒糟的時空。我的身體比起那個小小的我,已經長得很大很大了。那些蛋糕、那些蘋果還有杉仔箍跟坦克車,在時光的壓縮下變小了,或者變無了。我能寫下的就是還能記得的,或許哪一天要挖掘這些殘影時還有點片斷支紙可撿,撿來接一接就可以是一段小回憶的影片,有好大好大的裝甲車會出現,非寫實的夢境著。










201312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