撿一枝相思


對那裡的回憶是冬日的…..。

每年寒冬歲末,一家人從溫暖的盆地回到村子,闖入這樣一個安靜隱密的地方。那裡的色彩是枯黃老屋與青綠竹林、混合著深濃的相思林。如果我閉上眼睛,可以聞到一股濃厚的氣味進入鼻息間,說不上來那股味道,類似乾燥的草香,但是略微的沉重些,常常會想到或許是牛糞吧。我想如果在村子待上很多日,走出來時衣服會不會也帶著那股氣味呢?雖然說那氣味讓人想到鄉下的土氣,但是卻很讓人心底安穩下來。
一回到這裡,小孩們站在三合院的水泥埕,懦怯的不敢輕易走進去,那座房子一整年是暗覷的,對失去視覺的海口阿嬤來說,這個房子並不需要燈的,當父親領著大家走進去時,也許阿嬤在廳堂,也許在房間,她很安靜的,就算打開喉頭回應,也難抵蓋一夥人的腳步聲。
瞳孔會適應調節,她就坐在那裏,面對著聲源處….
父親說:「去給阿嬤摸摸欸。」
四個小孩依序大小,站在阿嬤面前,從最大的摸起。雖然又長大了一年,不過阿嬤會摸得出來,她的手骨很細弱,皮膚很軟,從頭頂放下,緩緩頓頓的移蓋上臉前,然後臉龐、脖子、肩膀順著落下手臂,最後抓著手掌揉揉,她會叫出名字。這是帶著嚴肅又很想笑出來的過程,但是沒人敢笑出聲,一個個往左移遞補過去,跟阿嬤的問候,摸完就跑掉了。阿嬤依然會坐在那,很多的時候她只是微微牽動嘴角笑著,靜靜用耳朵聽著屋子裡充滿著人的聲音。

這時母親已經在爐灶前準備重啟爐火了。點火的草絪,是屋後撿拾成小綑的相思細枝,霹霹啪啪起火時,大灶下層窩居著兩隻花貓,就從後頭溜走了。屋子開始漫著白霧、暖暖的相思樹氣息,仰望著廚房的天窗,透下來光束滿是旋轉的微塵。
整個下午,母親會在大灶跟瓦斯爐前兩邊奔走,桌上鋪陳著菜料碗盆,到晚上就會變換出一大桌溫暖豐盛。
天色漸暗時,父親開始準備圍爐炭火,用火鉗從大灶拉出一點火紅木塊,放到泥糊的小炭爐再覆上黑沉沉的木炭,沒多久紅就透進炭的黑裡。
點起香時,叔嬸們都已到齊,屋內人氣暖和。等待著線香過半的時刻,看著大桌上的食物,盤算起要先吃海蜇皮,還是炸腰果,土司蝦拖看起來沒有做很多,魯蛋也想要吃兩個,要吃炒米粉還是菜頭粿,還有茄汁魚塊要挑肥肥的魚肚才行…..。
在年夜飯裡,瘦小的阿嬤被包圍著,她的食量很少,臉上總是淺淺的笑容….,像是一個抽離的旁觀者,又是深深的掌握著周圍的一切,那樣專注的觀察者。
在這幾年之後,阿嬤在不同的地方過年,每幾個月移居在不同的家,她的眉頭總是顯得不舒坦,甚至有時候是那麼不適妥的。那些不熟悉的氣味、不熟悉的空間、那迴盪出來不熟悉的聲音,摸索的手不能帶她移動,深怕那複雜層疊的樓梯或是途經的打翻瓶罐。
春去冬來幾年,當她又回到老屋子時,是躺在地上覆蓋著白布。村子裡的老鄰居都先走一步了,回到這裡,空氣中是熟悉的那股香草氣味。當阿嬤走了之後,她也順便帶走那老房子的氣味了,最後一次在那土角厝裡的圍爐炭火早已紛飛息冷,只剩下滲透在回憶裡的。掛在牆上阿嬤的照片,凹陷的雙眼、帶著淺淺的笑,依然靜靜用她的感官觀察眼前的我們。
有天當我們又回到老屋子,是因為再過幾天房子就要拆毀改建。很快的,兩排透天房就蓋好完工了,那村子的輪廓似乎也被整個鏟走了,穿過竹林的廊道、鋪地的大卵石、還有那股隴罩村子的氣味,消逝的一滴都不剩,空氣中是完全不同的氣息,大家看著新房子跟新傢俱臉上滿滿的新未來,我的心底倒是一股陌生的失落感不知何處搜尋。
好幾次我獨自一個人回到那個村子,沒有人認出我,村子裡的竹林都被金紙商收購砍去了,天際變的開闊,相思樹林也離得遠遠的,山後一座巨大的水泥高速公路橫越,村子的輪廓不見了,而那股味道消散了,少了那股氣味似乎被剝奪了某些記憶,我可以用筆畫出那村子的路徑輪廓,或者看著僅存的照片來設想,不過卻無法製造出那股氣味。

直到有一年秋末,散步在東海大學校園,那個有名的相思林裡,我聞到那股熟悉的氣息,那個蒼老厚實的香,回望尋找只見四周青綠的草苗,低頭時看見腳邊石塊間,那些細長的樹葉。當我蹲下時,那股氣息似乎更明確了些,撿了幾片湊到鼻前,我確認了~是那個記憶中的氣味。往下挖起陳疊的棕色葉片,那些味道更是清楚的靠近那座村子。原來那隱隱泛出的是相思樹葉堆疊在卵石塊間蘊陳的氣息,並不是一直以為的牛糞。味覺是惱人的,愈用力的吸入,越聞不到,我撿了相思樹枝,突兀的搭上公車帶回家。
大寒冬日,相思樹枝插上大玻璃瓶,安置在即將過年的氣氛裡,我想用它來紀念,那回憶中一年一年的海口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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