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愛、樹
樹在日本的觀察。
春天的櫻
在春天,一切是剛甦醒的。櫻在冷夜與暖日之中孕著,先從深色的枝頭慢慢飽實,然後漸漸豐滿苞蕾,露出粉嫩的內裡,暖陽的薰曬之下,慵懶的透露一點白粉粉的微紅彩暈。接著幾日,櫻在誨暗的大地刺眼奪目的展開,人們在樹下開懷心敞揮舞笑言,臉上可愛的微醺紅暈,就像櫻樹上的淡粉紅。電車裡的嚴肅、上班的腳步、拘謹的應對禮數,都能在這樹下放肆開來,為這春天的花開而快樂喜悅。
便當裡,一些粉色櫻花蝦有迎著春櫻的心意,和果子上有櫻葉跟花瓣、麥當勞的咖啡也添上一抹粉紅糖漿,電視裡每天都有花開介紹,啤酒廣告強力放送、櫻花瓣的筷架、杯盤上的櫻花圖樣,為每一個生活物件添上花開的氣息。
看這些喜樂的迎接春天,男人都忍不住在櫻樹下讚嘆「好美喔!」。
珍愛四季的美好心情,我們都該為春天喝杯酒吧!不是嗎?
丹大山的千年扁柏
在東京這個新潮時尚包圍的原宿,隔著古老的原宿駛對映的一面是座森林,在城市裡的這一片森林,真讓人好驚奇。往明治神宮參拜走道一直走一直走,看不到盡頭,腳下沙沙的腳步聲,在樹的包圍之下人變得渺小了起來,看到一座巨大的原木鳥居,簡單的呈現原木的質感,只用了黃金菊紋的裝飾,木質是單純的,不單純的是這麼大的原木,側邊的解說文字寫著這正是來自台灣丹大山的千年扁柏,複雜紛陳的心情,我想到就算在這幾十年後,交通仍然相當不容易到達的丹大山區,午後就凝聚的霧氣與濕冷,島國台灣的千年扁柏一路的搬運到這東京都,我想明治神宮的建築原木應該也是來自台灣吧。
樹在這裡是幸福的,在城市中心的一片森林裡,來自台灣的扁柏也是幸福的,良木成良材,千年的雲氣用在這裡神聖尊嚴,有森林陪伴著,就算我仍然感到心痛也是為巨木感到安慰。
我想到蘭嶼島的人們,在砍樹的時候唱著歌謠~~「讓我砍下你,我會把你造成一艘美麗的船,可以遙游大海。」。
水泥森林裡的六百年神木
在傍晚,我在大塚駛下車,荒川路面電車緩緩的從斜坡下來,轉個彎停在山手線下方的過道下,準備往早稻田方向駛去,這是東京都保留最古老的一段路面電車,電車行駛很慢,也帶給這個區域一種慢的感受。順著小商店街走去,就看見旁邊的天祖神社,神社前立了兩座大神木,一公一母的六百歲公孫樹(銀杏),就在建築物包圍之中。
六百年有多久呢?大樹的眼睛跟記憶如果能倒帶快轉,就能看見過去廣闊的都市模樣,以及不斷長高的建築物,然後隨著都市化慢慢包圍住大樹,只剩這一點零丁小地,也許也還能記得戰爭時軍機掃射的光點,接著冒出火花燒著樹身,還有每年人們熱鬧圍繞著樹與神社的祭典。
我想到一個遠古的故事---在路上看見一個巨樹,木匠說因為不是造材的良木所以能安好的在這裡長大成巨木。
樹也要懂得低調才能保身,在熱鬧都心活了六百歲一點都沒法低調,只有引來美軍戰機掃射,也許沒問題的話,安然的繼續活上六百年應該也還可以。
樹被細心的修剪,那些紐結的枝幹分叉處,可以看出每一年在修剪上留下的痕跡,經過了許多年之後才會是這樣的姿態,斟酌該剪哪些枝條,通常是果樹才有的待遇,行道樹通常是一刀砍下就是一個大枝幹,少見這樣長時間的養護。
每家每戶庭院裡,可見的是松或櫻,這些看起來都年歲不少了,非得種上個十幾二十來年才有的狀態,是耐心的園藝態度。
樹在這裡或許比較幸福而自由,但是被照顧得太好也太安穩。
如果可以,我希望老苦楝也有這種待遇,有人在春天欣賞讚嘆她的花開香美,不再嫌她是"苦"楝,有人為她細細修剪枝條,不至於有傾倒的可能危險,有人愛護她到六百年,不過只要兩百年也就非常好了。
比起果樹提供的是食用的價值,行道樹提供的是美與四季生命的價值,當然更有理由值得這樣對待行道樹。

比起做成泡茶桌,千年扁柏在這裡更有尊嚴,滿滿的綠樹圍繞陪伴。

怎麼對待大樹,大樹提供了生命的美。

怎麼讚嘆春天,跟垂櫻合照,或是跟她對飲一杯。

含苞是為冬天忍隱了一季,在這艷麗春天盡放!

別用柏油水泥把我裹住,讓我再多活個六百歲。